“正月里来还是年”。当人们还沉浸在过年的团圆喜悦之中,迷恋于社火、高跷、秦腔、跟会、皮影戏、木偶戏、走亲戚、掀花花、打麻将、吃吃喝喝、半醉半醒之中时,贾村塬上一些聪明、勤劳的年轻人开始进城打工了。过去是串亲戚、送灯笼要到正月十五,我们小孩子元宵节晚上“游灯笼”,十六晚上火烧灯笼财源旺才算过了个“半年”。因为正月的后半月,人们还在祭祀神灵、祖先的狂欢喜庆的生活里,自己找个理由或者借口,慢悠悠过着“春节”——中国人传统最大的节日,彻底放松自己,不去想任何事情。
如今正月十六孩子们就收假开学了,不去想事,是不可能的。只是短暂的精神麻醉或者自我选择性逃避,面对现实残酷的生活,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这种霸气豪气日渐颓废,晃荡一番,还得拾起生活的信心和勇气,鸟儿一样觅食,下塬找活路去了。
这些年,到处讲“时间就是金钱、效率就是生命”,“不换脑袋就换人”,多了机器人一样冷冰冰的面孔,少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。干什么都快节奏,在家里过年的时间越来越短,从过去的一个正月到。过了正月十五就出门,到初七结束,过年现在的三四天,甚至就除夕一半天,下午回家给先人烧个纸,响个鞭炮,贴个对联就算“年过了”。更有甚者,不回家了,打个电话、发个微信、录一段视频,算是和亲人过年了。为了节省时间,有的人早早预订上一天招呼所有亲戚,剩余时间游南闯北,四处游玩去了。好像过年成了一种负担,没有仪式感。就算今年是史上最长的春节假期,也就在老家农村待上几天,早早进城闷在家里习惯性玩手机了。至于更新的年轻一代,对农村没有印象没有感情,“省亲”,更像是周边、省内、国内游。
过去是打工的年轻人,一到过年,从四面八方候鸟一样急切扑到自己的故土家中;现在是独居的老人,一到过年,从农村家中赶集一样奔赴城市的孩子家中。汽车、火车、飞机,铁路、公路、高速、码头、各种站点,每逢节假日,永远人满为患、拥挤不堪。世界在变,一切的传统都跟着变,能快就快,能省就省,能不走亲戚就不走。随着当年计划生育政策严格落实,“兄弟姊妹”等词语成了字典里蒙上厚厚灰尘的陌生文字,只有注释,无法让人亲身体验感怀。虽然现在放开了生育,面对种种生活压力,选择不嫁不娶不生不要的年轻人越来越多。“断亲”,没有了血缘关系的亲情,是一种必然的结果。生疏面孔的背后,有故土不能容纳肉身的苦痛,有城市无处安放灵魂的悲戚,有农村老家不能生活,有城市新居无法找到工作的无奈等等。

所谓新农人、新乡贤、新村民,在无边旷野、偌大的农村,风水宝地贾村塬,显得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、无可奈何。不断推进的现代化开发,碾压着一切,让传统碎了一地。
时代在发展,中国的农村也一样发展,走城市化道路,运用现代化机械以及智能机器人土地流转集中耕作,实现农业现代化。这可能是一些平原农村或者说集约化程度较高的农村能实现的,可是面对黄土高坡、沟沟壑壑的农村,恐怕很困难,或者说代价很高,需要一步步来,有个过程。要想和城市发展一样,一夜之间,大拆大建,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,实现“土地财政”和房地产超速发展,在日益凋敝的村落,在只剩下老弱病残的农村,很难实现。我总在“杞人忧天”,我们怎样才能实现农村与城市人口、资源的科学、自然平稳流动,实现我们文脉传承没有断裂,实现我们的民富国泰,总找不到很好的出路。或许,一些专家、教授正在花大力气正在研究这个课题,马上、或者不久的将来要出可喜的成果,拭目以待吧!
可是,无论如何,时间会证明一切,季节不会因人们的喜好就随意改变。塬上的春季,该来还是来了。
从稍微寒冷的空气中,我感到了塬上春的气息,吸入鼻腔,不是那么刺骨的寒冷,空气有泥土的味道、草木的清香和阳光的温度。中午暖和,早晚温差大,春节下雪结冰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,有时候,还是大雪纷飞。一夜之间,积上厚厚的一层,有一尺多厚,出门很不方便,但是也多了在狂雪中任意呼喊,堆雪人、打雪仗乐趣。
早春,天空晴朗、湛蓝、辽远,站在塬上,向北吴山、向南秦岭太白山近在眼前,非常清晰;到了中午,阳光普照,冰雪融化,房檐上的冰溜子(冰柱)啪啪直落,这种声音,和涝池中冰面融化断裂的声音差不多。记得,有一年春天,我在黄河边听到了这种巨大的解冻冰裂声,心里一惊,深切感到自然之灵,宣告了一个冬季的结束、春季的来临!
我喜欢大雪覆盖、封了出路,可以睡在热炕上一天不出门。锅连炕,不用下炕就能吃!虽有些松散、慵懒,甚至在有些人眼中是“愚昧”,这是大自然所赐,妥妥的慰藉,要尽情享受!待到日晒雪融,无论怎么打扫都扫不干净,穿上黑色长筒雨靴,走在泥泞的土路上,非常不便。上个茅坑、跟个集,犹如在泥浆里行走,泥水溅上一身,弄不好滑上一跤摔倒,那更惨。好在,当时家家基本一样,猪圈和茅厕连在一起,不太卫生,好在没人计较,成天走路身子骨坚韧结实,开心笑笑而已。若放在现在,水泥路上摔一跤,大多不是骨裂就是骨折,被人看笑话是小事,躺在医院误事就麻烦大了。
塬上的老人们,过去出门晒太阳、谝闲传,围上一大圈,知晓天下,谈古论今;现在剩不了几个人,紧闭大门,独来独往。科技改变生活、智能改变习惯。“Deepseek”改变着人与人交流的习惯,不想询问、不想交流、不想知道将来许多不确定的结果、不参加一些看似热火的“社交活动”,习惯了这样清贫的“隐居”日子。
贾村塬独立于世。塬上高出山城宝鸡海拔二三百米,大船一样在世间沉浮航行,四面悬空,自然更冷些。阳光正好,也有风吹过,不是很冷,有时候浑然不知。可就这样,塬上塬下,坡边沟下,麦苗在润雪的滋润下一片绿油油,黄色的迎春花也开放了,成为最美的原生态大地景观。微风在吹醒、在鼓动着大地上的庄稼、草木纷纷拔节,大雁也凑热闹,沉默的大地,突然默默地松动了,冬眠之后,活泛起来。
我们去吃榆钱树叶,去掐苜蓿,去“劁”(摘、挖)荠荠菜,走出家门,享受人类最无私的阳光。现在回想,我不知道,这个“劁”字用的对不对,但西府关中、塬上就是这个音,“劁荠荠菜”要讲究稳准狠,和“劁猪”一样,要有眼色。荠荠菜,大多在麦地,坡边、路边、沟渠也有,有形似钥匙、密密匝匝的“钥匙菜”,也有形如勺子的“勺子菜”,民间传说此菜有“凉肝明目益胃”之功效。我喜欢吃“勺勺菜”,清脆又香味。苜蓿呢,我们掐的都是刚出牙的粗短壮的鲜芽,不像现在菜市场买的化肥“苜蓿”,杆杆和美容美颜减肥后病态的美女大长腿一样长,好看是好看,没有绿色、环保、健康和嚼味!如同我们给牛马吃的苜蓿,老的需用镰割,还割不断。

荠荠菜和苜蓿可以蒸、煮,酸辣凉拌、包饺子、蒸麦饭都很好吃。榆钱树一般不高,我们爬上爬下,鲜嫩的叶子随便摘,弄上满满一手直接塞进口中咀嚼,满嘴生香。还有一些老人,在春季去挖板板土(观音土)吃,过去饥饿年代吃惯了,不吃几口还不舒服!无论是“劁荠荠”,还是“掐苜蓿”,我们干活的工具就是自己用锤子把大号铁钉的头砸成扁的,再在磨刀石上磨利,如同缩小版的“镰刀”,这种自制的工具,还可以把核桃别成两半。当然,还要带上藤条编制的小鋬笼。土地紧张,粮食为纲,自家没有地种苜蓿,小孩子只能去“偷”。其实,当时种苜蓿,也不是什么好地,生产队准备长大给牲口吃。我们小孩子去“偷苜蓿”,要走上走下,走许多山路才能走到,还没“劁”几刀,就被赶跑了。
北方农村和南方不同,种不了水稻。当然了,现在有大棚,陕北都可种稻米,套养鱼米虾蟹,但要看气候,要算成本。塬上的农活,在我记忆深处就是“打粪”,麦子已经在年前中秋节前后冒着秋雨种上了,来年之春就是除草、浇地,全靠人工作业,地里除草把腰能累断,地里浇水辘轳绞水竹扁担水。“上了贾村塬,眼泪擦不干,宁给一个馍,不给水一碗”。塬上天旱少雨,靠天吃饭,祈雨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,而春雨贵如油在塬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村村集资唱戏,去白荆山炎黄圣地逛庙会,去黄梅山、灵山朝山,过去也是为了求雨。后来,修建了冯家山水库,可惜塬上太高,没有享受上这一水利恩惠。一个发现何尊的“中国青铜器故里”,“华夏第一瓦”之地,先古的文明也随着农耕社会的不断消亡,找不到多少影子了。

牛羊出圈鸡出窝,人也要出门透透气。我养了一只听话的奶羊,整天跟着我,尾巴一样,我拾柴火,它自由吃草。现在城里养宠物成时髦,过去农村养牲口真费人,先要“起圈”,然后再“打粪”,经过牛羊一冬的踩踏,善良的塬上人冬季给他们身下垫上细细的黄土,即“垫圈”,使出吃奶的蛮力挖在上面,如同咬铁,架子车拉出后,沤上一段时间,经过风吹雨打之后,在春季,抡起䦆头一点一点打碎,然后再拉到地里施肥。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农活,一环套一环,年年、月月、时时如此,传统的农人就这样真心伺候庄稼,他们相信,地不欺人,只要辛劳就会有收获,并且一直践行着这一朴素的生活真理。城里人之所以称:“贾村匠人”,也源于他们的“匠心”——诚信、正直和细腻。
这和年轻人炒房、炒股票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年老的塬上人始终很难相信,或者说比较传统和保守,勤劳致富,辛辛苦苦一辈子挣的钱,不如儿女一秒钟赚(赔)的钱。他们无法理解其中的奥妙,因为他们守望在这块大地上,有些固执地坚守着心中的一些东西,拒绝着一些外来的东西,成了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“老顽固”。也正因为这,塬上还住着他们,守护着自己的故土,他们还在种着地、磨着面,珍惜每一刻粮食,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。当然了,也有了电视、电话、太阳能、智能手机等等,只不过大多用的是“老年机”,高科技在此,没有完全普及。当年指点江山的理想,在心灵交困中平和地度过每一天。

在我的心中,塬上的春天永远是清新的,万亩麦田,原野之风,一浪接一浪,脚踏在上面、翻滚在上面,心里是兴奋、踏实的。苍穹之下,一片黄土,绿色遍地,鲜活生动。无论是日升还是日落,塬上不停地变化着无限风光。大雁在空中一排一排,燕子开始在屋檐下垒窝,油菜花海也肆意渲染!浪迹天涯的游子,一想到这,就泪如雨下,这真不是矫情,这是人到一定年龄,自动解锁,心里变得非常柔软和脆弱。
“春天来了,万物复苏,大草原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。”这是当年央视主持人赵忠祥的一段经典录音。春暖花开,草长莺飞,的确创造了一种天然的浪漫和生机,不由得会引起一阵骚动。
塬,有时候和人一样,一冬暗沉的肌理和色彩,需要唤醒了;春天的绿色、黄色、粉红色等等,需要填满等待已久的心胸了。
“你的路还需你去闯。今后,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吧!”父母不希望儿女活在自己的经验里,不希望重复自己。少时不知天高地厚、逆鳞一片,经过岁月的打捞,才懂得父母、塬上的宽厚和包容。我们对塬既爱又恨,爱生于斯长于斯,牵挂不断;恨,塬上让人无法过上现代的生活,灯红酒绿,喧闹不断!更无法在此找到好工作,让孩子无法上好学校,就算当一名骑手或快递哥,也因塬上人少且散还老,没有多少生意。“以前我一直在躲,在藏,直到无路可走,我才明白该如何面对这世界。”我从没有躲避、逃避对塬的热爱,但现在“塬不养人”,我们只是普通人,成不了神仙、也成不了妖魔,靠着自己的双手打造血泪人生;人们在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,集中进入城市,面对现实,在夹缝中求生存,伤其筋骨劳其心志,不得不思考自己的人生

“三月三日天气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。”年前腊月,西安的兴善寺里腊(蜡)梅绽放,枝干交错,缀满鹅黄,散发幽香,我散步于此,就想起了贾村塬——我的故乡。经过一冬的淬炼,它想必也有了生气,春天的脚步要来临了。久居深山,不知日月,我在秦岭终南山还饱受着冰雪的寒冷,企图让太乙真人重塑金身;塬上已万物复苏,春草萌动,微风不燥,一切正好,塬上108个庄子的春天,是一年最好的季节!
苍苍大塬,煌煌龙川,世世代代,生长不息!走得太快,丢了灵魂。可惜,我们在日夜奔忙的人生旅程中,忘记了故乡,忘记了停下来看一看沿途的风景!可惜,那时候,我们日子贫穷但精神富有、身心健康,在塬上有阳光可晒!有光可暖人心!虽没有围炉煮茶的时间和情调,我依然怀念塬上春天的日子和至亲的人们,简单且清爽,还有一份清净和安宁。
2025年2月23日周末随写于长安

杨广虎,男,硕士,正高级经济师,74年生于陈仓,89年公开发表小说和诗歌。著有历史长篇小说《党崇雅·明末清初三十年》,中短篇小说集《天子坡》《南山·风景》,散文集《活色生活》》《在终南》,评论集《终南漫笔》,诗歌集《天籁南山》等。获得西安文学奖、首届中国校园诗歌大赛一等奖、“美文天下·首届全国旅游散文大赛”一等奖、第五届冰心散文奖·理论奖,丝路散文奖、第三届陕西文艺评论奖、首届陕西报告文学奖、全国徐霞客游记散文大赛奖、中华宝石文学奖等。1996年—2016年在秦岭终南山工作、生活。
中国作家协会、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等。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三届签约作家,陕西省散文学会副会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