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光丨“陪跑”三秦巧娘 这个会长不一般
发布于:2026-03-02 15:54   来源:陕西网   作者:文/李惠茹 高伟 图/叶建峰 布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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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如何定义女性?勤劳、坚韧、柔软、担当……或许,任何词语都不足以定义女性。在陕西省妇女手工艺协会会长崔玮身上,这种不被定义的生命力,格外鲜明。

走进位于西安市大唐西市的陕西省非遗手工业孵化中心,崔玮办公室的一面墙上,挂着黄帝、嫘祖、仓颉三幅画像。她说,制衣、养蚕、造字,这是华夏文明的根脉。而她自己的故事,也像是一场关于文明与家风的寻根、焕新之旅,以时尚设计师的身份,扎进乡土,带领数十万陕西农村妇女,将民间的巧思与手艺,带入现代商业市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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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,也是一场关于传承、尊严与改变的“陪跑”。

“刁难人”的会长

“来啦,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的孵化中心……”初见崔玮,短发利落,语速颇快,笑声爽朗。她戏称自己可能是“脸皮最厚”的会长,能直播、能摆摊、能下到村里跟妇女们“吵架”。

“前三年,真没少吵,和这些手工艺者基本天天吵。”崔玮回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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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,崔玮当选陕西省妇女手工艺协会会长,彼时,跑遍乡村调研后,一个事实让她心惊:这个曾统计近40万从业者的庞大产业,却没有统一的标准。

“我印象特别深,有一回我问一位大姐小老虎卖多少钱?她说35元,我问发货价多少,她答33元。我就解释,这两块钱不给中间方利润,人家怎么帮你卖?她却觉得:‘这还能咋?30也行!’”崔玮说到这儿,无奈地笑了笑。“那时候我就明白了,她们手里有好东西,但对市场、定价、怎么把东西卖出去,几乎没有概念。东西做出来,能不能卖、怎么卖,心里没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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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标准,哪来市场?崔玮带着工业设计的严谨眼光下乡,要求针脚误差不能超过半毫米,指定要用进口针,连外包装盒的厚度都要统一。

刚开始,合作社的妇女们第一次领到进口的绣花针,转头却收进柜子里,继续用自家的老针。“她们跟我说:‘会长,你那针太好,我舍不得用,怕弄丢了!’其实我都知道,她们是藏回家里了。”崔玮又好气又好笑。妇女们不理解,甚至抱怨“崔会长特别刁难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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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就跟她们较真,样品都做不好,拿什么接订单?”崔玮的坚持近乎执拗。她带着团队,一个村一个村地“陪跑”:从怎么穿针、怎么打样,到怎么算成本、怎么定工期……六年时间,两百多家合作社,摸索标准,让合格率提升、损耗降低、交货时间可控。

“吵架归吵架,但谁听话、谁达标,订单就给谁。”崔玮说得很直白。渐渐地,跟她“吵”的人,发现损耗低了、交货快了、客户满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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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可能是全国手工行业里,唯一真正在做标准化的。”她说。那些曾被她“刁难”的妇女,后来都成了她口中可爱的“姐妹”。而那份起初不被理解的“苛刻”,如今正让陕西的手艺走得更远。

“陪跑”的意义

推动标准化异常艰辛。许多妇女不识字,开线上会议,前40分钟可能都在调麦克风。崔玮不得不常年下乡,在炕头上、灶台边教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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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改变悄然发生。最触动崔玮的,不是商业数据的增长,而是一些更细微的事。

“我们以前不知道,妇女不挣钱,可能意味着她连在家里‘说不’的权利都没有,甚至是会引起家暴的。”她坦言这样的处境自己未曾想象过。

但当合作社发工资时,许多妇女第一次能把钱揣进自己口袋,拥有了微小的经济自主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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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月多赚三四百块钱,她在家里的声音就不一样了”这件事给崔玮带来了巨大的震动。她意识到,发展起来的不只是产业,更是在撬动一种根深蒂固的生存结构,关于尊严、话语权,以及一个女人能否安全、体面地活在自己的家里。

宝鸡市千阳县的“仟惠手工艺品合作社”,便是典型案例。领办人是一位身有残疾的农村妇女,早年生活几乎被阴霾笼罩。协会深度陪跑五年后,这个主要由农村妇女组成的合作社,年销售额已过百万元。更让人动容的是,这位领办人用攒下的钱,在西安给儿子风风光光地办了婚事,安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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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跟我说,‘崔会长,这钱,都是我凭借着双手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’”崔玮复述这句话时,十分动容,“你知道吗?她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帮扶的残疾人、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。她是一个能让儿子挺直腰杆成家的母亲,是一个能带领姐妹挣来尊严的带头人。她们绣进去的每一针,现在都不只是图案,更是一份底气。”

这份底气,让她们在拿起绣针时,腰板挺得直了些;在谈及自己的作品时,眼里有了神采。手艺,不再只是谋生的活计,更是她们重新握在手里的、对自己生活的定义权。

从“一村一品”到对抗“内卷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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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西地域广阔,崔玮敏锐地发现了不同地区妇女的特点:陕南女性温婉手巧,讲究美感;关中女性勤奋实在,作风粗犷;陕北女性文化根基深厚,淳朴能干。她因势利导,提出“一村一品”,拒绝同质化内卷。

宝鸡凤翔的马勺泥塑、陕南的真丝盘扣……每个品类都被安置在最适宜的土壤中生长。对于没有深厚传统手工艺根基的地区,则引入或嫁接新技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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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义乌等地利用更低成本国家劳动力打价格战的冲击,崔玮态度坚决:“我的主张是‘中国手艺中国做’。”协会为巧娘们制定了按小时计算的、合理的加工费标准,坚守手艺人的价值底线。“我们不能卷人工成本,但我们有文化积淀,这是他们比不了的。”

回顾过往,崔玮觉得自己是被“无形的力量”推着走的。从北京回到西安,从时尚设计跨界到民间艺术,看似偶然,却又是一种必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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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体悟让她在看似琐碎艰难的工作中甘之如饴。她不收合作社运营费,只从最终销售额中分成,团队纯利润不到5%;她把注册下来的“三秦巧娘”品牌无偿交给协会,视作行业认证标尺;她拒绝了很多赚快钱的合作,一心扑在产业链的每一个细节上。

“合理的商业是最大的公益。”崔玮笃信这一点。如今,她的团队核心多是像她一样从大城市回归的年轻人。“达则兼济天下,你得自己‘达’了,有余力,心是满的,才有爱去给别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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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,崔玮认为最大的挑战是“时代发展太快”和“人手不够”。对于未来,她目标清晰:不追求打造少数几个“明星工坊”,而是继续深耕。“我希望挖掘那些现在有潜力的小合作社,去帮助他们。把一个个小合作社做好,连成一片,这才是扎实的产业基础。”

在选品上,她凭借设计师的敏锐,专攻“偏门”和潜在价值。“别人都做火了的,我就不去凑热闹。我要找那些还没被看见的,把它的价值拉高。”崔玮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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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结束时,崔玮又接到业务电话。她爽快地应答着,转身又准备“陪跑”下一程。

在她身上,陕西妇女手工艺的过去与发展,个体的命运与产业的兴衰,交织成一首质朴而昂扬的进行曲。这曲调里,没有悲情和卖惨,只有扎实的脚步、市场的逻辑,以及那份坚韧不拔的温柔力量。(文/李惠茹 高伟 图/叶建峰 布楠)

(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


责任编辑:李一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