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鸡的夏天，热得让人稍显烦闷，却又美得让人心醉神迷。

夏至刚过，在渭河以北，宝鸡市陈仓区虢镇人民街育才园内，一座2000平方米的建筑静默地立在街巷深处，让人忍不住踏足。它的门脸不算张扬，走进去却别有洞天。社火装扮、脸谱展示、宝鸡民俗器物、非遗衍生品，层层铺展开来。这里是宝鸡民间社火博物馆，也是陕西社火脸谱绘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薛亚兵，用数十年光阴“画”出的一方天地。

五六千年前，彩陶上的原始符号被先祖一笔一画刻进泥土。几千年后，这些纹饰又活在了社火脸谱的眉眼之间。从村头社火到世界舞台，从摆摊叫卖到2000平方米的博物馆，薛亚兵和这一张张脸谱的故事，本身就是一部非遗“活态传承”的样本。不过，他的“脸谱人生”，要从小时候讲起。

一个西府汉子的“脸谱人生”

薛亚兵是土生土长的西府汉子。小时候，在宝鸡农村，正月十五的社火游演是一年里最盛大的节日。锣鼓一响，画着各色脸谱的演员踩着高跷穿街而过，小孩子追着队伍跑出几里地。薛亚兵就是那群孩子中的一个。

“那时候就是着迷，想看，想画，想学。”薛亚兵兴奋地说。

1995年，他正式拿起画笔，开始学习社火脸谱绘制。不过，真正让他觉得“这门手艺值得托付一生”的，是2000年正式拜师之后。那时，他有幸看到那些从周秦时期延续下来的纹饰，学习绘画从《封神榜》神话中走出的造型，见证这些在他笔下一点点苏醒。“你画的时候能感觉到，这不是你一个人在画，会觉得，是几千年的东西通过你的手在说话。”薛亚兵说。

但热爱归热爱，现实是另一回事。最窘迫的时候，他带着马勺脸谱到西安摆摊，一天下来无人问津。“人家看一眼就走了，说‘这是个啥’，我连介绍社火脸谱的机会都没有。”薛亚兵回忆。

转机出现在2010年。上海世博会，他的社火脸谱第一次站在了世界面前。“有个外国人站在我的脸谱前看了很久，然后跟我说，‘这是我见过最神秘的艺术’。”薛亚兵说，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条路好像能走下去。”从无人问津到走向世界，这十年教会他一件事——好东西需要被看见，而“被看见”需要有人坚持把它端到人前。

一张脸谱里的“文化密码”

社火起源于上古时期的祭祀、驱傩、祭社等活动。陕西社火脸谱是中国社火文化的典型代表，2007年入选第一批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与其他地方以历史故事为主的社火不同，陈仓社火的脸谱图案多取自《封神榜》等民间传说中具有法力和正义的人物造型。其寓意是镇宅、辟邪、祈福纳祥。社火脸谱绘制技艺将这些古老扮相绘制在马勺、斗、木梭等农具上，勾画涂色时注重眉、眼、嘴的装饰，通过色彩辨识人物的忠、奸、善、恶。

“中国脸谱”餐具套装包装图案

“有人问我，社火脸谱最不可替代的东西是什么。”薛亚兵拿起一只马勺脸谱，“你看这些纹饰，五六千年前彩陶上就有。周秦时期的图腾、汉唐的审美、民间的信仰，全部浓缩在这一张脸上。这不是一张脸，这是一部写在脸上的中国史。”

那么，与传统相比，他怎么看待“守正创新”？

宝鸡马拉松赛事奖牌

薛亚兵的回答很实在：“‘守正’守的是根。那些从几千年前传下来的纹饰逻辑、色彩体系、象征意义，不能动。比如红色代表忠勇、黑色代表刚直、白色代表奸诈，这是社火脸谱的‘语法’，改了就不是社火脸谱了。但‘创新’是把这门古老的语言翻译给现代人听。‘中国脸谱’餐具套装包装图案、宝鸡马拉松赛事奖牌设计制作、祈福包装擀面皮。这些都是我们在尝试将社火脸谱带给大家，把‘古话’说给‘今人’听。”

从非遗传承人到博物馆馆长的跨越

2018年，薛亚兵牵头筹建宝鸡民间社火博物馆。从“手艺人”变成博物馆“馆长”，身份转了，责任也重了。

“最难的不是布展，是想明白‘给谁看’。”薛亚兵说，“以前做脸谱，想的是怎么画好。现在做博物馆，想的是怎么让走进来的人‘读懂’。”

博物馆的展陈设计有一条清晰的叙事逻辑。从社火传承装扮展示到脸谱造型展示，从宝鸡民俗展示到非遗衍生品展示，层层递进。“观众先看到脸谱长什么样，再了解它为什么长这样，最后带走一件‘长这样’的东西回家。”薛亚兵说，“看完展览还能把文化‘带’走，这才是完整的体验。”

就这样，社火脸谱展厅、手工艺品展厅、脸谱绘制体验室等多个展室，在博物馆中出现。社火传承装扮展示、社火脸谱造型展示、宝鸡民俗文化展示等馆区陈设，一一搭建。

短短数年时间，博物馆已构建起‘非遗+旅游+购物+乡村振兴’的完整文化产业链，成为集技艺展示、研学体验、文创研发于一体的综合平台。在此基础上，省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、省级非遗工坊、省级中小学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社会实践基地，也纷纷挂牌。越来越多孩子来研学，越来越多年轻人主动来学。

即便传承氛围好转，博物馆经营良好。但薛亚兵总是对此保有冷静的态度：“目前，我们最大的困难还是‘活下去’。过去社火艺人‘没法靠这门手艺糊口’，现在情况好了很多，但真正靠手艺养家还是不容易。非遗传承不能只靠情怀，得有实实在在的收益。所以我一直说，‘非遗+’是必由之路——非遗加市场、加创意、加互联网，让手艺人有尊严地传承。”

文博产业发展 博物馆的未来是什么？

博物馆不只是展馆。社火脸谱已随交流团走进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，成为国家对外文化交流的礼品；博物馆创意设计的文创产品多次获得国家级奖项；社火脸谱祈福包装擀面皮被“与辉同行”选中，几个小时销量突破三十万袋。

“你问我希望社火博物馆扮演什么角色？”薛亚兵认真地说，“我希望它是一个‘活态的社火社区’——不只是陈列过去，更是生产未来。有人来这里看脸谱，有人来这里学手艺，有人来这里买文创，有人带着孩子来研学。它不是一个静止的‘展馆’，而是一个不断生长的‘社区’。”

2025年春节期间，薛亚兵参与央视《非遗里的中国》节目录制，收获颇丰，眼界也得到开阔。薛亚兵说，“让更多人认识、了解产品背后的文化内涵，从中感受宝鸡历史文化的深厚魅力，然后来到这里，来到博物馆，这样社火脸谱才有未来。”

夕阳西下，博物馆的参观者渐渐散去。回望这座2000平方米的建筑，它不仅是社火脸谱的“保管箱”，更是一个让古老纹饰在当代生活中重新“生长”的容器。正如薛亚兵所说：“非遗传承不能只靠情怀。你得让它在现代生活里找到位置——能看、能用、能带走、能流传。这才是‘活’着的传承。”

从五六千年前的彩陶符号，到今天备受关注的非遗项目、社火博物馆、文创产品等。一张社火脸谱，在中华文明的文化长河里已经“画”了五千年，还将继续“画”下去，亦如薛亚兵数十年如一日，为了非遗和博物馆事业，那热忱赤诚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