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这份荣誉,对我而言不是终点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鞭策,未来我会带着这份荣光归零前行,以更严苛的标准守护山野生灵,走好人与自然共生的绿色之路。”陕西省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吴晓民接过2026年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荣誉时,语气恳切而坚定。
四十余载风雨兼程,他扎根雪域荒原、深耕秦岭群山,跨越千里山河守护高原精灵与东方朱鹮,在大国基建与生态保护之间,蹚出了一条双向共赢的绿色大道,用半生坚守诠释着一名党员科技工作者的使命与担当。
雪域荒原二十载,拨开藏羚羊迁徙迷雾
2003年,青藏铁路格拉段全面开工,这条穿越可可西里无人区的雪域天路,承载着高原发展的希望,却让工程团队犯了难。
每年春夏,成千上万只藏羚羊要奔赴千里之外的产仔地,这条迁徙路线藏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无人区,没有完整路线数据,铁路通道设计便无从谈起。关键时刻,吴晓民主动接下藏羚羊监测任务,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的可可西里,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的高原科研坚守。
吴晓民在可可西里无人区工作。(受访者供图)
可可西里的无人区,壮美之下尽是艰险。这里一日四季、天气无常,盛夏七月也会骤然暴雪纷飞、冰雹突袭。吴晓民曾无数次亲历高原绝境:狂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席卷茫茫荒原,三四十人的科研团队合力挣扎,才能勉强撑起一顶单薄的帐篷。狭小的篷布下挤满了队员,剩余人员只能轮流蜷缩在车内过夜。整夜八级狂风呼啸嘶吼,固定帐篷的钢钎被一次次扯动、摇晃,随时有被掀翻的风险。
“沼泽陷车是家常便饭,独行的棕熊、结群的狼群时常在营地周边出没,每一次野外踏查,都是一场与风险的博弈、与生死的较量。可只要远远望见成群藏羚羊踏过荒原、奔赴远方的身影,所有的艰辛磨难都有了滚烫的价值。”吴晓民回忆起野外岁月感慨万千。
在此之前,藏羚羊数百公里迁徙轨迹始终是生态学界未解之谜。身为党员科研带头人,吴晓民下定决心啃下这块硬骨头。
2007年起,他牵头组建跨学科团队,联合航天院所、无人机科研力量,开启了系统性攻坚。为精准追踪种群动向,他们为野生藏羚羊佩戴卫星跟踪项圈,深入羌塘、可可西里腹地;沿着迁徙预判路线,布设上百台红外相机,24小时不间断值守,忠实记录藏羚羊迁徙、觅食、休憩、避险的全过程。
数年野外奔波,团队第一次完整勾勒出藏羚羊从越冬地至产仔地的千里迁徙路线,摸清它们行进速度、避险习惯、栖息偏好,这份沉甸甸的一手数据,成为青藏铁路全线33处野生动物通道的设计蓝本。桥梁下通道、缓坡路基通道、隧道上方通道因地制宜,精准匹配藏羚羊迁徙习性。
吴晓民(左二)和团队成员在可可西里无人区。(受访者供图)
今年恰逢青藏铁路开通20周年,二十余年不间断监测,交出一份亮眼生态答卷。
铁路通车初期,生性警惕的藏羚羊对钢铁轨道充满戒备,望见桥梁阴影便驻足不前,整群羊群往往滞留两三天,只有头羊率先试探,余下个体才敢紧随其后。
经过吴晓民团队长年跟踪引导,如今藏羚羊途经五北大桥核心通道,短短十分钟便能从容穿行。沿线藏羚羊种群数量从最初7万只增至30余万只,藏原羚、藏野驴常年在铁路两侧自由采食、悠然休憩,曾经冰冷的桥梁阴影成了高原动物天然的避暑乐园。列车飞驰雪域荒原,窗外皆是生灵自在栖居的美好图景,青藏铁路已然成为全球线性工程生态保护的标杆典范。
“当年设计33处动物通道,就是想给藏羚羊留一条不受惊扰的生命通道。二十多年持续监测,看到它们慢慢适应铁路、种群不断壮大,所有风雪奔波都值了。”吴晓民说。
秦岭深处破难题,为朱鹮织起蓝色生命屏障
不止雪域高原,吴晓民的生态守护足迹延伸至秦岭腹地。西成高铁纵穿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被誉为“东方宝石”的濒危珍稀鸟类,朱鹮的日常飞行高度稳定在40至50米,恰好与高铁轨道高度重合。
高速列车飞驰之下,一旦发生鸟类撞击,不仅会造成珍贵朱鹮伤亡,更会直接威胁列车运行安全。彼时,全球尚无高铁珍稀鸟类专项防护先例,国内鸟类防撞技术一片空白,世界级难题摆在吴晓民面前。
湑水河铁路大桥上高铁飞驰而过。王城城/摄
为寻找可行方案,吴晓民带队远赴欧洲学习鸟类防护经验,可一番考察后发现,欧美防护模式无法完全匹配我国高铁时速与朱鹮独特飞行习性,照搬国外经验根本行不通。
“没有先例就从零探索,没有经验就自主攻关。国外走不通的路,我们中国人自己蹚出来。”吴晓民说道,当即下定决心自主实验,从零攻关。
团队在朱鹮核心栖息水域旁设立两处试验段,耗时两年开展全方位对比试验。最初选用的亚克力板材,在当地强风暴天气下多次脱落,一旦坠落轨道极易引发重大行车事故,被直接淘汰;团队转而测试两种不同规格金属网,搭配多款绞丝参数,同步搭配蓝色、黄色、红色、绿色四种配色反复比对。试验区域布设28套视频监控、数十台红外相机,24小时捕捉朱鹮飞行轨迹,精准锁定其活动高度区间。
最终落地的蓝色防护网,藏着层层严谨的科学考量与极致的用心。红色、黄色与铁路信号灯色调相近,极易干扰行车调度,存在安全隐患;绿色虽贴合山林底色,但警示效果不足。蓝色既能融入秦岭青山绿水,不破坏自然景观,又能被朱鹮清晰识别、主动避让。
不仅如此,团队定制的专用金属网使用寿命长达50年,网格尺寸精准适配朱鹮身形,即便鸟类不慎碰撞,网体的弹性结构也能有效缓冲冲击力,杜绝缠绕、划伤、撞击致死等情况,真正实现“护鸟、护路”双向兼顾、双重安全。
总长32公里的间断式蓝色金属防护网,最终稳稳矗立在西成高铁秦岭段轨道两侧,一举开创全球高铁为珍稀鸟类专项设防的先河。“防护网的每一根钢丝、每一颗螺丝,都经过反复审核、严格把关,蓝色是千挑万选的最优解,既要守住朱鹮的生存希望,也要守住高铁的运行安全。”吴晓民如是说。
6月17日,吴晓民(中)和团队成员在西成高铁湑水河铁路大桥段观测朱鹮。王城城/摄
高铁通车后,常态化监测从未中断,多年来全线未出现一例朱鹮撞击事故。飞驰列车穿梭秦岭,一抹蓝色防护网静静伫立轨道两侧,朱鹮舒展羽翼悠然飞越轨道上空,大熊猫、羚牛依托桥隧通道自由往来。西成高铁凭借这套自主研发、成效显著的生态保护体系,收获“绿色高铁”美誉,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基建与生态保护共生共荣的中国方案。
半生辗转山河,吴晓民始终与山野为伴、与生灵为友,把论文写在祖国的绿水青山之间。从林间林麝繁育,到高原藏羚羊守护,再到秦岭朱鹮护航,吴晓民的科研版图不断拓展,守护的生灵不断增多,但他心中“科学报国、守护生灵”的初心与使命,从未有过半分动摇。
“当亲眼见证藏羚羊种群稳步复苏、朱鹮彻底摆脱灭绝危机,当亲手搭建的生命通道、防护屏障真正守护住万千山野生灵,所有风雪奔波、日夜坚守,都有了最滚烫、最厚重的意义。”吴晓民说,“身为党员科技工作者,科学报国就是我的初心使命,重大工程建设绝不以牺牲生态为代价,守护野生动物、守护绿水青山,是我一生的坚守与追求。”
如今的吴晓民依旧奋战在科研一线,从未停下生态守护的脚步。下一步,他将带领团队深耕青藏高原国家公园生态监测,完善羌塘保护区野生动物栖息地普查调研,持续优化西部交通工程野生动物防护核心技术,将青藏铁路、西成高铁沉淀的成熟生态保护经验,推广应用到全国各类重大基建项目之中。
文字:袁晨 王佳
拍摄:王城城 张林浩
剪辑:金佳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