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城流火,躲到太白县城,凉爽舒适。清晨推窗,鳌山的山脊上挂着一层薄雾,鸟叫清脆,溪水潺潺,心里一下子就静了。碰见几位文化界的朋友,坐在老街的茶馆里喝茶,聊起过往,聊起陕西文化圈里那些人那些事。我这一辈子,在陕西日报文化部门干到退休,和穷文人打了一辈子交道,日子过得清贫,心里很是欣慰!打交道最多的,就是陕西的各色文化名人大咖。张红春和我,相识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。
她是秦地书家里最真、最沉稳的一个。像黄土里挖出来的老瓷片,埋在土里多少年了,棱角磨得圆润,可你擦干净了看,釉色还在,温润里透着骨头里的结实。不张扬,不喧哗,拿在手里是沉的,是温的,实实在在的。
退休后,她送了我一件东西。是她手写的一幅手札,抄的是张岱的《湖心亭看雪》。张岱是我最喜欢的明代文人,出身钟鸣鼎食之家,半生繁华,半生落寞,性情桀骜,下笔却安静得出奇。那篇《湖心亭看雪》,不过一百多字:大雪三日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寥寥数语,天地辽阔都在里头了。红春把它写在一张素白的手工宣纸上,字不大,行书,一笔一画都像从纸的纹理里长出来的,活活地要动起来。我一看就喜欢,拿回去装了框,挂在画室进门的大堂上。后来干脆挪到了卧室——挂在我睡卧处的字,就是愉悦心的字。每日睡前看一眼,那些字的安静就漫过来,一天的嘈杂也就散了。
在第八届书法展上,满墙都是字,大的小的,黑的白的,像一院子的人站着坐着,各有各的声气。她的字挂在角落里,不大,安安静静的,像一个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,不招谁不惹谁,可你就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。秀美,温润,又安静自在。我当时心里想,这字是有脾气的,不闹,但硬气。
后来陕西大小文化活动上常常碰面。她永远是一个微笑,不多话,那笑就是最好的招呼。报社有什么文化活动要请书法家,书画版面有什么需求,一个电话打过去,她最守信用,从不推三阻四,也不拖泥带水,可像她这样干净利落的,不多。她对我工作支持最大,我心里一直记着。
我在京城一次文艺评论培训班上,当着全国评论大家面说:陕西张红春的书法非常好,把她的作品放在古人的一些书法作品中,可以乱真。这话有人认同,也有人耻笑,说那毕竟没了个人的面目。其实,美人和美人大致是一样的,只有丑才是各有各的丑。如今还有几个人写字能达到与古人乱真呢?古人的字写得好,除了才分,重要的一条是心境好。如今人心境逼仄,只可能使极少的人从此心境浩渺,精神与天地往来。而更多的人以书法为职业、为生计,急功近利,没有了安忍不动、静虑深密的心,即便临帖习碑,也难得古人之神,更难得古人之形。你看看如今的书画圈,张狂的,飞扬跋扈的,满嘴跑火车的,多的是。丑书、吼书、射书,穷形尽相,恨不得把墨泼到天花板上,恨不得把毛笔当棍子耍。热闹是真热闹,可热闹完了,纸上什么都没有,心里也什么都没有。张红春不这样。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写字,一笔一画,不喊不叫。她能走到书法的大门口,凭的是童子功。
张红春是陕北延安人,出身书香门第,她从小就在书堆里泡大的。那会儿的延安偏僻安静,真是圣地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延河的声音。一个女孩子,整天趴在桌上读书写字,旁人看着枯燥,她自己不觉得。童子功就是在那儿练下的,后来她在财政系统工作,整天跟数字打交道,下了班才回到字上来。长期生活在陕北高原,没有过多染上圈里的习气,这都是她的书法显得纯净的原因。
她的字师古学新,初学二王、颜真卿,又学苏东坡、米芾及近代白蕉。二王是根,颜真卿是骨,苏东坡是气,米芾是势,白蕉是韵。细看她的字,有北方的雄浑豪放,又兼具南方的清秀婉约。提按顿挫像长袖飘舞,收放有度又似绵里藏针。在尺幅不大的册页、手札之中,她将二王与王雅宜、米南宫相结合,透着一股灵秀静谧之气,同时不失黄土高原生活的真诚大气和陕北女红高手的细腻、温婉。她的字里有正气、文气、静气,字里行间充溢着浓浓的书卷气。
她的诗写得不错。她写诗不是玩票,是真下功夫,溯源汉魏,追摹唐宋。古典文学专家霍松林先生评价她的诗“大有清气,见功力,见情怀,见心志,见趣尚”。她的书法作品很多是抄录自己的诗词,诗是那个味道,字也是那个味道,合在一起,妥帖。古人讲“诗书合一”,她算是得了真传。她的诗词书画作品集叫《雪漱集》《雪履集》,她说用这两个名字,是觉得自己的艺术水平进步缓慢,偶得的灵感像零星小雪时发梢凝成的冰晶,离渴慕的大雪纷扬还很远。这话谦虚,也真诚,亦有一种澡雪精神。
她在中央“书画频道”录播了二十八讲书法讲座《生命的留言——历代手札精品赏析》,又录了十五讲创作讲座《一日一书》。手札这东西,古人当便条写,请客、问候、借钱,随手就写,不刻意,不端着,反而最有味道。张红春懂这个。她讲手札,讲的是“真我境界”“有我之境”“无我之境”。她自己的字,好的地方也在这里——不装。不装大,不装古,不装雅,就是写,写完了就是你看到的样子。
前阵子她当选了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。这是好事,也是应当的。从延安一个爱写字的女孩子,到财政局里偷偷练字的公务员,再到长安大学教授、陕西省书协主席、中国书协副主席——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。不容易。但你看她的字,还是那个样子,安安静静的,不张扬,不浮躁。
我几次到张红春的书斋去。她的书斋不大,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,叶子细细的,绿得安静。一个老式的书架,塞满了古籍,有些书页都泛黄了,翻得卷了边。她一个人坐在案前,手里老捧着一本古书。有古乐袅袅,是从角落里一个小音箱里流出来的,若有若无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有香岚袅袅,是案头一炷细香,青烟升起来,在空中缓缓地散开,满屋子都是沉静的香气。茶韵袅袅,她给我倒一杯茶,也不多说,半天就一句——“喝茶”。有时我坐在那儿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想,忽然觉得心里净空了许多。当今弄文化的,能真正静下来读书的没有多少了,大都浮躁得像下蛋的鸡,到处乱叫乱飞。可张红春不。她就像那炷香,安安静静地燃着,不着急,不慌张,慢慢地散出自己的味道来。
如今写字的人多,但能把字写得不闹、不躁、不装的人少。张红春算一个。她的字搁在那儿,你什么时候看,它都在那儿等着你,不急不缓的,像老熟人一样。
这就够了。
(张立:著名文化学者,原陕西日报文艺部主任,担纲三届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艺术节国际评委,陕西评论家协会副主席)